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这也是一个“刷脸的时代”。显然,后者已建立了广泛的群众基础:小区门禁系统新增人脸识别,孩子们每次都争着抢着刷刷刷,踮脚,昂头,挺胸,匹配成功,有如游戏里闯过一关。最有喜感的是,大宝刷脸开门,童车里的二宝倍感冷落,表示不服,哭着嚷着要家长抱起来刷他的小脸……

与孩子们的兴奋、好奇形成对比的是:法学专家的惶恐不安。据澎湃新闻报道,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劳东燕在她居住的小区贴出安装人脸识别门禁系统公告,要求业主提供房产证、身份证、人脸识别等信息时,她“想做一点‘挣扎’”,当即将有关人脸识别风险的报道和法律依据,发到两个各有数百名业主的微信群,但没有得到预期回应。劳东燕又将一封法律函分别寄给居委会和物业,其后有了她作为业主和街道、业委会与物业的四方“谈判”。街道最终同意业主出入小区可以自愿选择门禁卡、手机或人脸识别的方式。

与法学家的忐忑不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社区业主“普遍情绪稳定”:蛮方便的,不再担心忘带门禁卡;公共地界也没什么隐私可言,这样小区反倒更安全;不装就有隐私了?你逃得了小区,逃得了车站、旅馆?现在到处都有摄像头;反对有用吗?大势所趋!

这是我在微信群随机采集到的各地反馈信息,从50后到90后,从记者、律师到教育工作者、自由职业者,基本都持认可态度。不过,业主的认可,更多是一种妥协让步。劳东燕观察发现,“人脸识别技术大规模地推广,一定程度上是利用了沉默的大多数的心理”。

大多数业主的“沉默”,我认为不是“无声”,而是“无奈”:小区之外,个人信息到处被采集,被交换,被利用,有谁管吗?死守一个小区门禁,意义不大。业主不是“无声”,更是“无知”:被收集的那些信息怎么保管?是否被滥用?法学教授特别提醒,“如果别人用你的人脸数据,开通相关账户用于违法犯罪,比如洗钱、涉黑、恐怖主义,你可能会因此而卷入刑事诉讼之中。像利用换脸技术,将你的人脸信息用于淫秽色情等视频中,由此造成的恶劣影响,根本不是抓到相关的违法犯罪分子就可以消除的。”这些或是很多业主的认知盲点。

因为无奈、无知,所以无声。从这个角度来说,法学教授劳东燕在小区的“挣扎”更有现实意义。

Netflix(网飞)新出一部纪录片《监视资本主义:智能陷阱》。影片由大众互联网、社交媒体的技术人员、高管出镜,解密或者揭密网络科技公司如何监视和追踪用户在网上的轨迹,以及如何利用用户心理实施操控,最终创造利润。剧作家索福克勒斯在片首郑重提醒:进入凡人生活的一切强大之物,无不具有弊端。

所有的方便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不方便:漏洞或风险。不过,我们似乎已经习惯等到极端、恶性案例在身边真实发生,才去应对,才去补课,才提升防范意识。当下,“人脸识别”已经长驱直入,社区每天直接面对万千业主,不能不作为,更不能乱作为。老百姓有选择“不赏脸”的权利,社区要进行充分、有效的信息告知,并提供多种门禁方式,尊重业主的选择权。

人脸识别的门禁系统,方便快捷,可以视为一种“偷懒的设计”,但是社区不能配套“偷懒的管理”。保障知情权、尊重选择权,只有“两权其美”,个人信息保护才不至于再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周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