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 力

阅读杨秀学散文集《村庄旧物》,心里氤氲着缱绻缠绵的乡愁情绪,欲罢不能。作家用心地专一叙写乡村旧物,将清水江流域苗乡侗寨的传统习俗铺陈得场面如此宏大,细节如此缜密,炽热的乡恋情结如同春天飘飞的柳絮,彩蝶翻飞,花枝招展又如丝如缕。

在《村庄旧物》中,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温馨的乡村旧居。作家带着深邃历史的眼光和深层的文化思维,追踪着生命成长的步履、追寻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在精致的文字叙述里,凡涉及村落,始终在进行着一道又一道深沉的灵魂拷问:我们从哪里来,未来要到哪里去?我们为什么在此停留?在《穿越历史》中,厚重的历史情结力透纸背:“坳上有座老坟,墓顶为羊角型,墓门、门楣、门楹均为青石条块砌筑,墓门字迹清晰可鉴:生于乾隆癸亥年,殁于道光丁酉年。”建立了物证基础上的村寨记忆正切合了苗族的历史,从苗族古歌所记载的历史寻迹,祖先“爬山又涉水”“翻山又越岭”方才寻找到了苗岭“金窝窝”“银窝窝”这块神秘的土地落脚,避开了战乱,过上了安宁的生活。

与乡村辽阔雄奇山川大环境下的乡愁不同,作家对乡村旧居的描述与记忆,表达了一种深沉内敛、细腻温馨的怀念,让我们品味着具有浓烈烟火气息的家园记忆。栖居于苗岭山麓,开门见山,山川连绵。青山绿水,无疑是最鲜明而又独特的环境特征与美丽色彩:“溪边是一个模糊而又清晰的地名概念,是一条溪流其中一段的两岸,许许多多的童年梦、少年梦就在这里启航。”这些所谓的“边”,其实并不边,更不遥远,而是搁置我们身体与灵魂的家园:“溪边怡人的美景正好与谈情说爱的心情匹配……从‘初相会’到‘久的伴’,再到生死相依,一出出人间情爱酣畅淋漓地上演,有情定终身的,有挥泪痛别的,有魂断溪边的……”凡有山寨处的“边”地之上,即为村寨生活的中心,是美丽家园重要的组成部分。

乡村的美好环境和屋舍的宏大构建,容纳了与人们相依相伴又千奇百态的劳动工具、生活用具,以及属于苗乡侗寨特有、孩提成长又必不可少的儿童玩具。在作家笔下,这些村庄旧物充满温润的人文情怀,盛载着如丝如缕的乡村烟火气息和淡淡的怀旧情结,释放着浓浓的乡愁,像春风春雨一样滋润着山里人的灵魂。生产器具在杨秀学笔下,有情有景还有声响,宛若一幅幅内涵丰富、意韵深远的水墨山水画。成长于苗乡侗寨的孩子是幸福的,在青山绿水间成长,在风雨中成长,在鸟啾虫鸣中成长,出门即有景,景色皆如画,画中即有声,童年就在如梦如幻的水墨山水画中悠游,陶冶出敏锐多情的审美情趣,纯朴美好的灵魂。

在家园之上,一辈又一辈的乡人辛勤耕耘与劳作,他们的活动轨迹,以及属于苗乡侗寨独特的生活方式,成为一种美丽乡俗,积淀凝聚成为一种文化与风情,滋润着此间生长的每一颗灵魂,也长久地温暖着离乡游子的心,织成一条条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思与哀愁。

喜庆离不开欢乐的歌声,温婉美妙的歌声是黔东南民族文化极其重要形态和标志。对于苗侗乡人来说,缺了歌声的酒席,如同缺少了一道佐酒的硬菜;对于山歌吟唱来说,缺少了山野歌场,等于缺少了抒情的平台,将会让平凡的人生、鲜活的生命失去鲜艳的色彩。在《起屋上梁》:“《吉利》:一步一门多吉利,两步两花两朵银……十一十二步步高,荣华富贵是今朝。十二步云梯到了头,文登阁老武封侯……”生活于苗乡侗寨的村民如此幸运,能够以纯真而坦荡的胸怀祝福他人或接受他人的祝福,在办喜事时,或重要节庆随时随地都听到或得到来自他人最美好的祝福。即使在物质匮乏时代,内心也如此温暖,如此富足,再艰难的日子也能够感受阳光灿烂。

逝去的终将逝去,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对于乡村传统旧物世界的记忆、怀念和描述。杨秀学用生动的语言描述一个个精彩故事,营构起一个内容博大风格独特的民俗文化世界,形成别具一格的审美情趣与价值,一点一点垒积成宏伟的文化体系,成为壮大民族精神,滋养民族灵魂的丰饶土壤与文化世界。对于后人来说,这何尝不是又一个乡村世界的珍贵旧物呢?

关键词: 苗乡侗寨 水墨山水画 青山绿水